秋阳下,骊山大墓前。
铸场开阔如砥,十二尊尚未成形的金人坯胎巍然矗立,在阳光下泛着沉郁而原始的金属光泽。
熔炉烈焰冲天,金汁沸腾如浆,匠人们赤膊往来,汗流浃背,号子声与锤击声交织成一片。
阿绾手持长柄铜勺,在众目睽睽之下趋近熔炉。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微红。
屏住呼吸,她稳稳地舀起一勺金水,手腕轻转,那炽热的金色液体便如一道细细的虹,准确无误地注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嗤然声响,白烟升腾,缓缓注入后,就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的金人像。
她退后一步,始皇随即上前,同样舀起一勺,同样稳稳注入。
他们二人,一先一后,同执一勺,同铸一像——这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侧目。
其后的事,便交给了那些满身尘灰的匠人。
他们围拢上去,继续注入金水,之后就是以长钳翻动模具,以铁锤敲击毛边,以细砂打磨表面。
十二尊金人,将在他们手中,一寸一寸地成形,一寸一寸地长出眉眼、衣纹、铠甲,直至与那十二痴奴形貌无二。
这一过程可是要费不少时日的,始皇自然也不会继续观看。他的目光只是看向了那大墓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阿绾的目光却落在了站在铸场外围的四十余道身影。
那都是始皇的子女。
公子、帝女们,按长幼次序排列,男女分列,垂手肃立。
他们身上穿着骊山大营统一的褐布短衣,早已不见昔日绫罗绸缎的华贵,脸上也褪去了宫中的白净细腻,被日头晒得黝黑泛红。
有的指尖还带着劈柴磨出的水泡,有的肩头残留着扛粮袋压出的淤痕,有的裤腿上沾着马厩里的草屑——那是他们这些日子在骊山“锻炼”的印记。
那场面,着实怪异。
真正的皇子皇女,一年到头未必能见始皇一面。
每年除了节庆大典,他们也只能是远远地跪在丹墀之下,透过重重冠冕与仪仗,才能望见父皇那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