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
“阿绾。”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想接她从那并不高的台子上下来。
阿绾没有动。
她隔着泪眼看他,哽咽着问:“将军,你知道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知道。”蒙挚点点头,手依旧稳稳地伸向她,不曾收回。
“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了咸阳,或是……不在了……”阿绾的话断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圆全。
她的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姜嬿的冷言,这几日的变故,王离口中他深爱的“云姬”,元氏眼里令人憎恨的“狐媚子”,还有王大将军家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浑水以及北疆战乱……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得陛下青眼,执尚发司匠人之职,心间悬着那枚小小的金牌,走在宫巷里也能得几分薄面。
可如今这层虚浮的得意,被现实刺得千疮百孔。
她是谁?
说穿了,不过是明樾台这楚馆章台里长大的孤女,侥幸得了份侍奉御前的差事,终究是“奴仆”而已。
而蒙挚呢?
他是蒙氏子弟,世代将门,功勋刻在竹简上,姓名写在朝堂间。
他应当匹配的,是簪缨世家的淑女,是能为他稳固门庭、光耀族谱的闺秀。
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
他是九霄之上的鹰隼,而她,不过是宫墙阴影里一株尽力向上攀爬的藤蔓,即便触到一线天光,根却永远扎在晦暗的泥土里。
这念头一生,便如寒冰覆顶,将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却悄然滋长的情愫,冻得僵死。
这几日查案时他无声的维护,甚至方才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此刻想来,都成了更深的惘然与刺痛。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还会……记得这里,记得我这样的人么?”话未问尽,她却害怕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