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七年参军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澄澈,“四七年冬天,在河北老家,解放军征兵,我和赵铁军一块儿报的名,那时候我十九,他十八,我俩一个村的光屁股长大的,他管我叫哥,我管他叫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土墙,穿透了时光,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分在一个连队,我当班长,他当副班长。打了不少仗,最后几场大战役,我都参加了,身上这疤……”他撩起左边袖子,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大决战的时候,留下的,炮弹皮崩的,当时卫生员说再深一寸这胳膊就保不住了。”
王刚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五三年转业,组织上安排我们这批转业军人进工厂,我分到了棉纺厂保卫科,老赵分到了轧钢厂。刚开始几年还好,好好干工作,好好过日子,五四年我当了副科长,五五年结了婚,媳妇是棉纺厂的挡车工,也是咱们厂的,人好,长得也好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呢?”王刚轻声问。
“后来……”刘永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后来就是五八年。”
他说出“五八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王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抖了起来,而且这次抖得比刚才更厉害,整个小臂都在微微地颤。
“五八年春天,厂里搞‘双反’运动,反浪费、反保守。一开始也没啥,就是开开会,学学习,写写心得体会。可后来味道就不对了,会越开越勤,调子越来越高,以前说‘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后来就变成了‘浪费就是犯罪,保守就是反革命’。有些人开始在会上互相揭发,你说他浪费了一捆棉纱,他说你保守了一车皮原料,搞得人人自危。”
“我当时是保卫科副科长,管着厂里的安全保卫工作。开春以后,厂里进了一批新设备,是从苏联进口的轧棉机,价值很大,安装的时候需要严格的安全保障。我天天盯在现场,没怎么去开那些会。结果有一天,科长找我谈话。”
“科长就是顾长河?”王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