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狐行动
第一章 血色书包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队长陈锋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上。“截至上月末,‘净网清源’行动已取缔非法网贷平台四十二个,冻结涉案资金超八亿三千万,有效遏制了互联网金融领域的乱象蔓延。”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台下坐着市局领导、金融监管部门的代表,以及支队的主要骨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代表资金链条的彩色线条上。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锋微微侧身,准备展示下一组数据。就在他翻动讲稿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仿佛重物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由远及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微弱嗡鸣。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那扇正对着街道的落地窗。
陈锋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百叶帘。
楼下的人行道旁,已经迅速围拢起一小圈人。人群的中心,一个深蓝色的双肩书包静静地躺在那里,书包带子断裂,拉链崩开,里面花花绿绿的纸张散落一地。而在书包落点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身影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俯卧着,一动不动。刺目的红色液体正从那个身影下方缓缓洇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蔓延,触目惊心。
“有人坠楼!”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封锁现场!叫救护车!通知刑侦和技术队!”他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已经转身冲向门口,动作迅捷如猎豹。
当陈锋带着几名反应过来的警员冲出市局大楼时,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巡警控制起来。警戒线拉起,隔离了围观的人群和探头探脑的手机镜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灰尘和城市尾气的怪异气味。
坠楼者是个年轻女孩,面容苍白,双目紧闭,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法医初步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陈锋的目光掠过女孩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最终落在那只深蓝色的书包上。
散落一地的纸张,并非普通的书本或笔记。一张张,都是打印或手写的借条,抬头五花八门——“XX速贷”、“XX花”、“XX钱包”……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利息高得吓人,还款日期早已过期。借条上,密密麻麻按着红色的指印,像一个个无声的控诉。
陈锋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几张借条。书包最底层,露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他轻轻抽出来。
笔记本的扉页,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某种深红色的液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的几行字:
“爸,妈,对不起。
我撑不住了。
他们说要P我的裸照发全校。
我害怕……”
字迹潦草而绝望,最后的笔画甚至有些颤抖。那深红的颜色,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陈锋的呼吸微微一滞,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不是没见过惨烈的现场,但这样直白而绝望的控诉,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心脏。
“陈队,”一名技术队的警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是死者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陈锋接过证物袋。手机屏幕碎裂成蛛网状,但还能勉强操作。他滑动解锁,手机桌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自拍,背景是大学校园的图书馆。与这明媚笑容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屏幕上安装的应用图标。
技术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初步检查,里面安装了至少七个借贷类的APP。都是那种……不太正规的。”
陈锋的目光扫过那些图标:色彩鲜艳,名字诱人——“轻松借”、“秒到账”、“无忧贷”……每一个图标,此刻在他眼中都像一张张贪婪的嘴,无声地吞噬着这个年轻的生命。他点开其中一个,催收短信的界面瞬间弹出,满屏都是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赤裸裸的威胁,时间一直持续到……今天上午。
他抬起头,望向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刺眼。就在刚才,他还在汇报着整治的“成果”,而此刻,一个装满借条和血泪的书包,一个安装了七个非法借贷APP的手机,就冰冷地躺在他脚下,无声地嘲笑着那些所谓的“成果”。
“查!”陈锋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查清楚她的身份!查清楚这些APP的源头!查清楚,是谁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陈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头,再次看向地上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散落的借条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绝望灵魂的低语。女孩的名字很快被确认:林小北,本市某高校大三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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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明媚,但陈锋知道,一个巨大的、带着血腥味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下来。这书包里的血色,远比他在会议室里展示的任何一张图表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第二章 跪出来的专案组
林小北坠楼现场的警戒线撤下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另一种无声的爆炸席卷了整个网络。照片像带着倒刺的藤蔓,一夜之间爬满了所有社交媒体的顶端。画面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偂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地跪在省金融管理局那冰冷威严的黑色大理石台阶前。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展开的是一张边缘被揉得发皱、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纸——林小北遗书的放大照片。照片上,“他们说要P我的裸照发全校”那行血字,在清晰度极高的镜头下,狰狞得如同刚刚凝固的伤口。男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石化的绝望,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悲怆雕像。他身后,是冷漠紧闭的玻璃大门,和门内隐约可见的、惊愕或躲避的模糊人影。照片的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林小北的父亲,求一个公道。”
舆情瞬间沸腾。愤怒、质疑、悲痛、猎奇,无数种情绪在虚拟空间里碰撞、发酵、爆炸。“裸照威胁”、“校园贷”、“血书”、“跪求公道”……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热搜榜前十被相关词条霸占,评论区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刷新,各种角度的分析、猜测、控诉甚至谩骂,汇成一股足以掀翻任何平静的滔天巨浪。有网友贴出林小北生前阳光灿烂的校园照,与台阶前那张绝望的跪姿形成惨烈对比;有人开始自发整理网络借贷平台的投诉记录,触目惊心的案例截图迅速流传;更有媒体连夜发出深度报道,矛头直指监管缺位。
市公安局大楼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陈锋刚结束一个通宵的案情分析会,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锋,立刻到小会议室!紧急会议!”支队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市局主要领导、省厅的代表,甚至还有几位面生的、气场沉稳的中年人已经就座。投影幕布上,正是那张引爆网络的“跪求”照片。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省厅副厅长,声音低沉而严肃,“舆情汹涌,影响极其恶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了!公安部领导高度关注,要求我们以最快速度,拿出最有力的措施!”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陈锋身上:“经研究决定,公安部直接挂牌督办此案,成立‘猎狐行动’专案组!由省厅牵头,市局全力配合。陈锋同志!”
陈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你在林小北案发现场处置得当,对相关非法金融活动有深入了解。经组织研究决定,破格任命你为‘猎狐行动’专案组副组长,协助组长(省厅刑侦总队一位资深领导)工作!即刻上任!”
破格提拔!副组长!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陈锋心上。他资历尚浅,经侦支队副队长的位置还没坐热,如今竟要直接进入公安部督办的专案组核心层?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疑虑。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刑警低声嘀咕了一句:“经侦的?搞金融的案子,能行吗?”
“有困难吗,陈锋同志?”副厅长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陈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陈锋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他回到临时划拨给专案组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忙碌起来。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他刚坐下,想梳理一下思路,内勤小张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陈组,有您的快递。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收件人只写了‘猎狐行动收’,寄到您原来在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刚转过来。”
陈锋心头一动。猎狐行动?这个名字是今天上午才在高层会议上正式敲定的,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接过文件袋,入手很轻。小心地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
他立刻找来技术组的负责人,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专家。“老韩,立刻检查这个U盘,最高级别防护!注意所有细节!”
老韩神情凝重地点头,接过U盘,插入了物理隔离的专用设备。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几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陈组……这……这太……”
陈锋凑到屏幕前。老韩点开U盘里唯一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以一个APP的图标和名称为标签——“轻松借”、“秒到账”、“无忧贷”、“甜心贷”……足足一百二十七个!
小主,
“每个文件夹里,”老韩的声音有些干涩,“都有一份名单……还有……还有关联资料……”
他点开其中一个名为“甜心贷”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列着十几个名字、年龄、学校或单位、借款金额、逾期天数。在表格后面,附着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几张照片和几份扫描文件。照片是几个年轻男女的遗照,面容或模糊或清晰,但都透着死寂。扫描文件,赫然是几份不同笔迹的遗书!内容各异,但绝望的语气如出一辙——被威胁、被恐吓、走投无路。
陈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快速点开其他几个文件夹,“轻松借”、“秒到账”……每一个文件夹里,都躺着类似的名单和关联的死亡证明、遗书照片!少则一两人,多则五六人!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图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而血腥的“死亡地图”。
一百二十七个非法借贷APP!每一个背后,都沾着不止一条被逼上绝路的年轻生命!这U盘里的不是数据,是累累白骨,是无数个破碎家庭的血泪控诉!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内容震慑住,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锋缓缓直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排列整齐、如同墓碑般的APP图标文件夹。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焚心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终于明白,林小北的死,只是这座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而惨烈的一角。
猎狐行动?不,这分明是一场战争!一场在阳光下与隐藏在数据洪流和人性贪婪深处的魔鬼进行的战争!而他们刚刚,才真正窥见了敌人的冰山一角。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十分钟后,紧急会议!最高级别!”
第三章 数据迷宫
专案组临时指挥中心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U盘里那一百二十七个文件夹如同密密麻麻的墓碑,无声地陈列着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每一个冰冷的APP图标背后,都关联着数份遗书照片和年轻生命的消逝。陈锋站在屏幕前,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夹的名称——“无忧贷”、“甜心宝”、“急速花”……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对“便捷”、“美好”的扭曲嘲讽。
“老韩,”陈锋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要知道这些APP的根在哪里。服务器、注册信息、资金流向,所有能挖出来的东西!”
技术组负责人老韩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幽蓝的光,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技术宅特有的散漫,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愤的专注。“明白,陈组!我们分成三组,逆向追踪服务器地址,解析注册备案信息,追踪资金链条。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源头挖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指挥中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蜂巢。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屏幕上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陈锋坐镇中央,不断接收着各方汇总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这张庞大死亡网络的脉络。初步反馈令人心惊:这些APP的服务器IP遍布全球,从东南亚小国到加勒比海离岸岛屿,注册信息更是层层嵌套,利用空壳公司、虚假身份进行伪装,如同狡诈的狐狸在数据丛林里布下的重重迷宫。
“陈组,初步结果出来了。”老韩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凝重。他调出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投影,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服务器分布非常分散,注册主体全是境外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资金流……更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通过几十个国家的虚拟货币交易所和皮包公司反复洗白,最终去向不明。”
指挥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对手的狡猾和严密远超预期,仿佛一个无形的幽灵,在虚拟世界里肆意收割着生命。
“继续挖!”陈锋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服务器再分散,总有源头!资金流再复杂,总有入口!我就不信,它们能彻底遁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陈……陈组,韩老师……我……我好像发现点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是实习生苏棠。她刚来技术组不久,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正紧张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韩皱了皱眉:“小苏?发现什么了?别紧张,慢慢说。”
苏棠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我在交叉比对催收短信的发送记录和服务器日志时,发现了一个异常点。根据我们截获的部分催收短信记录,发送时间集中在凌晨时段。按照常理,服务器负载应该相对较低。但是……”她放大了其中一段日志,“看这里,在发送高峰期的凌晨两点左右,系统日志里却记录了大量来自同一个内部IP地址的高频访问请求,访问目标正是催收短信的发送接口。”
小主,
她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窗口:“这个内部IP,我查了一下归属……它……它指向的是……”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省金融管理局下属的某地方金融工作办公室大楼的内部网络!”
“什么?!”老韩猛地凑近屏幕,几乎把脸贴了上去,“金融办?你确定?”
陈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金融办大楼的内部IP,在催收短信发送高峰期,高频访问催收接口?”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数据迷宫的浓雾,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内鬼!
“小苏,证据链完整吗?”陈锋的声音异常冷静。
“我……我反复核对了三遍,日志记录、IP归属、时间戳都对得上。而且,”苏棠又调出一份数据,“这个IP的访问模式非常规律,几乎每天凌晨都出现,每次访问后不久,就有一批新的催收短信发出。我追踪了其中几条短信的接收者,交叉验证了U盘里的部分名单,确认是同一批受害者。”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金融办大楼内部网络发出的指令,驱动着催收短信,将一个个年轻人逼上绝路?这比单纯的境外犯罪集团更令人毛骨悚然!
“查!给我一查到底!”陈锋的声音冰冷刺骨,“老韩,立刻锁定这个IP的具体物理位置!技术组其他人,继续深挖服务器和资金链,不要停!小苏,干得漂亮!”
他转向行动组的负责人:“老李,准备人手!目标:这个IP对应的物理位置!不管它在金融办大楼的哪个角落,给我端了它!行动代号:‘清源’!要快,要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
深夜,城市陷入沉睡。省金融管理局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零星的保安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几辆外表普通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大楼后方一条僻静的小巷。车门打开,陈锋率先跳下车,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特警队员。行动组长老李紧随其后,低声汇报:“目标位置确认,在副楼三层最东侧,挂的是‘数据备份中心’的牌子,平时只有两个值班人员。”
“行动!”陈锋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特警队员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迅速而无声地控制了各个出入口。陈锋带着老李和几名技术骨干,直奔副楼三层。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最东侧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牌上“数据备份中心”几个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老李打了个手势,一名队员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无声地撬开了门锁。门被猛地推开!
房间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数据备份中心!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之间是十几张简易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泡面桶、烟头和杂乱的数据线。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年轻人,他们戴着廉价的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正用一种近乎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对着麦克风重复着恶毒的威胁:
“你妈住院了是吧?再不还钱,信不信我找人拔了她的氧气管?”
“你妹妹在XX中学高二三班对吧?照片拍得不错……”
“跳楼?好啊,你跳啊!你死了我们正好拿你的器官抵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绝望的腐朽气息。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想去按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不许动!警察!”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他们。
控制住现场人员后,陈锋的目光立刻被房间中央一台独立的、体积更大的服务器吸引。它的屏幕上正飞快地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旁边一个分屏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条刚刚“生成”的催收短信内容,内容之恶毒、针对性之强,远超人工所能及。
“韩工!快!”陈锋厉声道。
老韩带着技术员冲上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陈组!找到了!这就是那个‘内部IP’的实际源头!它连接的是一个……AI催收系统!”老韩的声音带着震惊,“它整合了借贷者的所有隐私数据——通讯录、位置信息、社交媒体动态、甚至就医记录!然后通过深度学习算法,自动生成最具威胁性、最能精准打击借贷者心理防线的催收话术和短信!还能自动切换号码、模拟不同身份发送!效率……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
屏幕上,一条刚刚“出炉”的短信内容被放大:“林小北的债,你爸跪金融局的样子真可怜,下一个跪的就是你妈。今晚12点前,见不到钱,她的‘艺术照’就会出现在你所有亲戚群里。”发送目标赫然是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
陈锋盯着那条冰冷的、由机器自动生成的、充满人性之恶的文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不是简单的暴力催收,这是利用最先进的技术,进行最精准的精神屠杀!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小主,
“拆!所有设备,全部扣押!硬盘,一片都不能少!”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在充斥着机器嗡鸣和残余恐惧的房间里回荡,“这鬼东西,就是逼死林小北,逼死那么多人的元凶之一!”
第四章 暗网交易
金融办副楼三层的“数据备份中心”被彻底封锁,刺眼的警戒线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格外醒目。陈锋站在狼藉的现场中央,脚下是散落的泡面桶和踩断的数据线,空气里残留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腐气味。技术员们正小心翼翼地拆卸那些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那些由AI自动生成的、字字诛心的催收短信,终于停止了滚动。
“陈组,”老韩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指着中央那台最大的服务器,“核心数据库被多重加密,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我们正在尝试镜像备份,需要时间。”
陈锋的目光扫过被铐在墙角、神情麻木的催收员们,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突击审讯的结果令人沮丧,这些人只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只负责按照AI生成的脚本拨打电话或发送信息,对背后的运作机制、资金来源、上层组织一无所知。那个试图按警报的“保安”也只是个小头目,负责维持这个地下窝点的日常运转和防止催收员逃跑。
“盯紧点,韩工。硬盘里的东西,可能比抓到的人更重要。”陈锋的声音低沉,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揉皱的烟盒,上面印着某个廉价香烟的牌子。这些年轻人,既是加害者,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这个庞大而扭曲的机器碾碎的受害者。他走到一个屏幕前,上面定格着一条由AI生成的、针对林小北父亲的催收短信,字句恶毒精准,直指老人最深的恐惧和尊严。陈锋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转身对行动组长老李说:“清理现场,所有人带回局里,分开审讯,重点问他们如何接收指令,资金怎么结算。还有,查清楚这个窝点的电力、网络是谁批的,日常补给谁送的!金融办内部,肯定有蛀虫!”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在城乡结合部一栋外墙斑驳、挂着“鼎鑫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牌子的旧写字楼里,气氛却截然不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劣质音响里喷薄而出,混杂着兴奋的吆喝和键盘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廉价香水和荷尔蒙的气息。几十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挤在开放式办公区里,对着电脑屏幕和电话听筒唾沫横飞。
“王老板是吧?你那笔五万块今天到期了!怎么着?想当老赖?你儿子在XX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放学路上车多人杂,可得小心点啊!”
“李姐,别哭啊!哭有什么用?当初借钱的时候不是挺爽快吗?告诉你,再不还钱,你老公单位领导、你孩子班主任,马上就能收到你的‘精彩视频’!对,就是你手机里存的那种!我们技术好得很,恢复个删除记录小意思!”
“跳楼?吓唬谁呢?你跳!有种你现在就跳!你死了,你爹妈正好替你还债!我们催收讲究的就是个‘父债子偿,夫债妻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个穿着紧身豹纹裙、化着浓妆的女人,踩着十厘米高的细跟凉鞋,“哒哒哒”地穿过这片喧嚣的丛林。她叫周雯,此刻的身份是“刘莉莉”,一个因赌博欠下高利贷、被迫加入催收公司还债的“落魄白领”。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麻木,眼神却在不易察觉地快速扫过每一个工位,耳朵捕捉着那些充满威胁和侮辱的对话片段。
“莉莉姐!”一个染着绿毛、胳膊上纹着骷髅头的年轻男人叼着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拦住她,“龙哥找你,在里屋呢。新来的,规矩都懂吧?今天‘开单’了没?”
周雯——刘莉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从廉价的亮片手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绿毛手里:“刚来,还没上手呢。强哥,帮我在龙哥面前美言几句,这点钱请兄弟们喝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