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六年六月初九,芒种后三日。
京师,兵部大堂。
戚永年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奏疏是兵部尚书于成龙递的,题目很长:《请裁汰绿营老弱、归并汛防、专精训练以收实用疏》。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裁军。
裁谁?绿营。
裁多少?三成。
三成是多少?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从绿营五十一万的总兵力中裁掉。
裁掉之后,每年省下来的军费是多少?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可以造多少东西?
可以造一千五百门炮。
可以造十二万支枪。
可以建三十座炮台。
可以养五万新军。
戚永年盯着那些数字,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是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兵部那年,跟着老郎中去看绿营操练。
那时候绿营有六十万人,遍布全国各省。他们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锈蚀的刀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老郎中指着那些人说:
“这些人,一年花二百万两。”
“打起仗来,十个顶不了一个八旗兵。”
“可朝廷不敢裁。”
“裁了,他们没饭吃。”
“没饭吃,就造反。”
“造反,就死更多人。”
三十年了。
老郎中早死了。
绿营还在。
还在花二百万两。
还在十个顶不了一个八旗兵。
还在让朝廷不敢裁。
现在,于成龙说要裁了。
裁十五万。
每年省一百二十万两。
戚永年合上奏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一仗,他跟着大军出塞,亲眼看着绿营兵是怎么打仗的。
炮一响,他们往后跑。
刀一举,他们往后跑。
敌人还没到跟前,他们已经跑了一半。
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投降了,敌人一刀砍了。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的命,真不值钱。
不值钱,是因为他们没本事。
没本事,是因为没人教他们本事。
没人教,是因为朝廷觉得教了也没用。
没用,是因为他们太多了。
太多了,就顾不上。
顾不上了,就随便。
随便了,就死了。
死了,就再招一批。
招一批,还是这样。
三十年,周而复始。
现在,于成龙说要裁了。
裁掉那些没本事的。
留下那些能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就是新军。
新军,就是质量。
质量,就是一个人顶十个。
一个人顶十个,就不用五十万人。
不用五十万人,就能省下钱。
省下钱,就能买更好的枪。
买更好的枪,就能一个人顶二十个。
一个人顶二十个,就更不用那么多人。
越不用人,就越省钱。
越省钱,就越能买更好的枪。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雨终于下起来了。
承平四十六年七月初九。
河南归德府,绿营大营。
赵老五接到通知:他被裁了。
赵老五今年五十三岁,在绿营当了三十五年兵。
三十五年前,他十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娘说:去当兵吧,当兵有饭吃。
他就去了。
一去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里,他打过仗,剿过匪,守过城,运过粮。他受过伤,断过两根肋骨,左耳朵被炮震聋了,右腿膝盖里还有一颗当年剿匪时留下的铅弹,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他没攒下钱。
绿营的兵,饷银本来就少,还经常欠着。欠三年,发一年,发下来还不够还债。他欠了同乡二十两,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他没娶上媳妇。
谁愿意嫁给一个穷当兵的?
他没儿子。
三十五年前,他娘送他出门的时候,说:儿啊,早点回来。
他一直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
是回不去。
回去了,吃什么?
现在,他不用回去了。
因为他被裁了。
裁了,就不用当兵了。
裁了,就得回去。
他拿着那张裁撤通知书,站在营房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老赵,你咋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纸上盖着兵部的大印,红彤彤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