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画面中是一辆车的后部,拍摄角度很低,似乎是来自某个路灯杆上的摄像头。车尾后的盲区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形——比早晨那九十三个玩具小人更加恐怖,因为它们看起来是真实的,却又模糊不清,像是半透明的幽灵。它们蜷缩着,重叠着,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数量之多根本数不清。
而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照片中那辆车的型号和颜色,甚至车牌号,都与王校长那辆SUV完全一致。
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
我猛地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仿佛它烫手一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这不是恶作剧。这绝不可能是恶作剧。
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们选择看不见。”
我颤抖着回复:“它们是什么?”
这一次,回复来得稍慢一些:“是被遗忘的。是被忽视的。是所有本可避免却依然发生的悲剧的凝结物。它们栖息在盲区中,因为那里是视线与意识之间的裂隙,是现实中最接近‘不存在’的地方。”
我的大脑试图理解这些话语背后的可怕含义:“你是说,每一次交通事故…每一次因为盲区发生的意外…”
小主,
“都会滋养它们。都会增加它们的数量。”短信接踵而至,“而你们越是无视盲区的存在,它们就越是强大。越是…渴望被看见。”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实验。九十三个孩子挤在盲区里。我们是否在无意中完成了某种可怕的仪式?是否为他们打开了某种通道?
“为什么找我?”我打字的手指颤抖不已。
“因为你看见了。你试图让他人也看见。所以你成了它们的焦点。”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亮度忽明忽暗。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我仿佛看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
在门后的阴影里,在沙发的背后,在窗帘的褶皱间,那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悄然显现,挤在我视觉的边缘地带,挤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盲区之中。
它们一直都在。
我猛地抬头,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疯狂地照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光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但只要光线稍弱,在明暗交界处,我就能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些蠕动的阴影,它们迅速缩回视线无法直接到达的区域。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跌跌撞撞地冲向电灯开关,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厨房和卫生间都不放过。
光明充满了整个空间,那些影子似乎暂时退却了。
但我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它们只是退到了更深的盲区里——视觉的盲区,意识的盲区,理解的盲区。它们等待着,等待着光线熄灭,等待着注意力转移,等待着再次挤进那些不被看见的空间。
我蜷缩在客厅中央,所有的灯都开着,不敢看向任何角落,不敢眨眼。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的视线移开,哪怕只有一秒钟,它们就会趁机占据那个短暂的盲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我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切断了我与那个未知号码的联系,也切断了我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整个城市仿佛都已沉睡,只剩下我和这个灯火通明的公寓,以及那些潜伏在视觉边缘的存在。
凌晨三点,最黑暗的时刻。我感到极度的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撑不开。就在我眨眼的那个瞬间——不足半秒的黑暗——我清楚地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集体的叹息,仿佛有许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地明灭,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它们,刻意地制造出短暂的盲区。
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间隙,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我绝望地意识到,光并不能驱散它们,只能让它们暂时退却。而真正滋养它们、让它们强大的,是我们对盲区的无视,是对“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的自欺欺人。
每一次我们忽视盲区的存在,每一次我们假设“车不敢撞我”,每一次我们认为意外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都是在为它们提供力量,让它们得以从意识的边缘渗透进现实。
那个实验不是原因,它只是一个催化剂,一个让我——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一直存在的恐怖真相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