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催收电话,不是威胁短信。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张A4纸,手写体,墨迹沉稳有力:
周默先生:
您与“云信贷”所签合同中,“服务费”“管理费”等名目,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属无效条款。您实际借款本金为元,已还款527元,剩余本金元。年化利率超过LPR四倍部分(当前为14.8%),法院不予支持。
此外,贵司委托的第三方催收公司,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寻衅滋事罪。相关证据,我方已固定。
如您愿配合调查,请于明日九点,携身份证原件,至市金融监管局稽查二处。我们将全程提供法律援助与心理疏导。
—— 林晚
落款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XX市金融监管局稽查二处。
周默盯着那枚红章,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从天台边缘退回来,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一点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声沉重而清晰。
——
林晚没告诉陈砚,她发那条微信前,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她调出了周默全部的借款记录、催收录音、通讯录骚扰截图,也调出了“云信贷”股东结构图——顶层是三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塞舌尔、毛里求斯、伯利兹;中间层是两家境内私募基金,LP名单里,赫然有两位退休厅级干部的亲属代持;最底层,是一家名为“智擎科技”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五十六岁的农村妇女,身份证住址在西南某县,名下无房产、无社保、银行流水年均不足三千元。
小主,
她还查到了“情绪压测模型”的源代码片段。开发者署名是“Z.L.”,而“智擎科技”的首席技术官,英文名缩写正是Z.L.
她把所有材料加密,存进一个只有她和陈砚知道密码的云端文件夹。文件夹名很简单:光尘之间。
“光”是法律之光,是监管之光,是人心深处不肯熄灭的良知之光。
“尘”是那些被碾入泥泞的普通人,是周默们透析室里苍白的脸,是养老院电话亭里攥着话筒发抖的手,是小学班级群里被惊吓的孩子茫然的眼睛。
光与尘之间,本不该有鸿沟。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成为那座桥。
——
收网行动定在冬至。
那天清晨,天空阴沉如铅,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湿冷。金融监管局、市公安局、市网信办、人民银行市中心支行四部门联合成立的专案组,在市局指挥中心完成最后一次推演。
大屏上,实时跳动着数据流:
“云信贷”APP实时在线用户:217,843人
当前活跃催收坐席:482个
后台“情绪压测模型”运行中:ON
核心数据库物理位置:城西老工业区B7栋地下二层
林晚站在主屏前,风衣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一颗。她面前摊着一份《行政强制措施决定书》,签字栏空白。旁边,陈砚递来一支钢笔,笔身是哑光黑,笔帽旋开时,露出内嵌的微型存储芯片——里面存着全部关键证据的哈希值,与区块链存证平台实时同步。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头,接过笔。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签名刚劲,力透纸背。
同一时刻,十二辆警车无声驶入城西老工业区。车顶警灯未亮,只闪着幽微的蓝光,像暗夜中悄然睁开的眼睛。
B7栋地下二层,机房温度恒定在22℃。三台主服务器嗡鸣如蜂巢,散热风扇高速旋转。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着数百个借款人实时情绪指数:绿色(稳定)、黄色(焦虑)、红色(崩溃)。他刚把一个标红的ID拖进“三级响应”队列,耳机里传来主管的声音:“老规矩,先吓住,再谈分期。”
话音未落,灯光骤灭。
应急灯亮起,惨白。
门被撞开。陈砚率队而入,战术手电光柱如利剑劈开昏暗。他径直走向主控台,摘下年轻人的耳机,将一枚U盘插入接口。屏幕一闪,弹出窗口:【司法取证模式已激活。所有操作日志、数据库快照、实时通讯记录,正在加密封存。】
年轻人脸色煞白:“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有合规牌照!”
林晚从陈砚身后走出,将一份文件放在控制台上。“‘云信贷’持有的,是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不是金融牌照。你刚才执行的‘三级响应’,依据的是哪条法律法规?”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