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利剑
第一卷 塔吊上的投诉信
第一章 凛冬的纵身一跃
江城的腊月,江风裹着湿冷的雨丝,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城东的滨江国际工地,38层的塔吊顶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的男人,正扶着冰冷的钢铁栏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楼下围满了人,警车、消防车的警笛声刺破了午后的沉寂,扩音器里传来民警耐心的劝导,可男人像是听不见,只是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奔流的江水。
他叫王建国,48岁,河南周口人,来江城打了二十年工,从瓦工干到带班班长,一辈子老实本分,没跟人红过脸。可现在,他成了工地上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成了电话里被骂作“老赖”“畜生”的欠债人,成了连老父亲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的不孝子。
半年前,他爹在老家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要化疗,先准备十万块。王建国掏空了所有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差一万块。工地上的工资要年底才结,他走投无路,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易借通”APP的广告——“无抵押、秒到账、低利息,凭身份证就能借”。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下载了APP,填了身份证、银行卡,甚至授权了通讯录和相册,不到十分钟,一万块就到了账。可他没注意,到账的只有八千块,两千块被以“服务费”“担保费”的名义直接扣走了。更没看清合同里藏着的小字:日利率0.098%,逾期一天罚息是未还金额的5%,还要按天收取“催收费”。
第一个月还款日,他凑了钱想还,可APP里的还款通道突然打不开,客服电话永远占线。等第二天通道恢复,他已经逾期,原本要还的一万一千多,瞬间变成了一万六。他找客服理论,对方只冷冰冰地甩过来一句:“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逾期后果自负,赶紧还钱,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噩梦就开始了。
先是无休止的骚扰电话,一天几十个,从凌晨五点打到深夜十二点,开口就是污言秽语,骂他“老不死的”“欠钱不还的垃圾”,威胁要卸他的胳膊腿。紧接着,他的通讯录被爆了,老家的亲戚、村里的支书、工地上的工友、甚至他正在上高中的儿子的班主任,都接到了催收电话,说王建国欠钱不还,是个老赖,让大家逼他还钱。
工地上的项目经理找他谈了话,说他影响了工地的声誉,让他先停工回家。儿子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哭着给他打电话说不想上学了。老婆在老家照顾公公,天天被上门的催收人员堵门,哭着跟他说要离婚。最让他崩溃的是,他爹知道了这件事,偷偷把化疗的药停了,说“不治了,不能再给你添窟窿了”。
短短半年,一万块的借款,利滚利加罚息,已经滚到了十二万。催收的人给他发来了P成遗照的他父亲的照片,发来了他儿子学校的定位,甚至说要去老家扒了他家的房子。
他走投无路了。
他爬上塔吊的时候,兜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一样是写了一半的投诉信。他想,要是自己跳下去了,或许能有人看见这封信,能管管那些吃人的人。
“王大哥!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帮你解决!”
楼下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建国低头,看见警戒线外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眉眼锐利,胸前的徽章在雨雾里闪着光。她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正仰着头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是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人?还是法院的?王建国心里动了一下,攥着纸的手紧了紧。
“我是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江城监管局稽查支队的林砚。”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穿透了雨丝和警笛声,“你的投诉信,我们收到了。易借通的违规催收问题,我们管定了。你先下来,我们当面谈,我给你一个交代。”
王建国愣住了。
他三天前才把那封带着血泪的投诉信寄出去,他以为这封信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淹没在无数的信访件里,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来了。
林砚看着塔吊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已经是这个月里,她接到的第三起和“易借通”相关的极端事件了。前两个,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P裸照催收,跳了江,尸体三天后才被找到;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被上门催收的人砸了店,突发脑溢血,至今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她手里攥着王建国的投诉信,里面附了上百条催收短信的截图,几十段不堪入耳的通话录音,还有那张被P成遗照的老人的照片。每一行字,都浸着一个底层家庭的绝望。
“王大哥,我知道你难。”林砚的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你跳下去,家里的老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放心,只要你下来,我们一定彻查到底,那些欺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们是国家的执法部门,我们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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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更猛了,王建国站在塔吊上,浑身都在抖。他看着楼下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真诚,看着她胸前那枚闪着光的徽章,积攒了半年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泪水。他蹲在塔吊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半个小时后,王建国被消防员扶了下来。他的腿软得站不住,一落地就踉跄着扑到林砚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领导,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家……”
林砚赶紧扶住他,眼眶也红了。她用力把王建国扶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王大哥,你放心。我们国家的法律,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人,也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守法的老百姓。这件事,我们管到底。”
雨还在下,可林砚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王建国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而林砚心里清楚,这一句承诺,意味着一场硬仗。
易借通,是江城天盛金融控股集团旗下的头部消费信贷APP,注册用户超过两千万,累计放款规模超千亿,是江城有名的纳税大户,董事长高天雄更是江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之前不是没有过投诉,可每次都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压了下来,甚至有监管部门的同事去核查,都被他们以“商业机密”为由挡了回来。
这一次,她要啃的,是一块硬得不能再硬的骨头。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稽查支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林砚刚推开门,一大队大队长李建国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林砚,你可回来了。怎么样?人没事吧?”
“没事,救下来了。”林砚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接过李建国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暖了暖冻僵的身子,“李队,这已经是第三起了。易借通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材料放在她面前:“我知道。你看,这是我们这半年来收到的关于易借通的投诉,一共1274起,其中涉及暴力催收的892起,利率违规的1003起,还有乱收费、泄露个人信息的,数不胜数。之前我们也想查,可每次刚启动,上面就有打招呼的,局里也有顾虑,毕竟天盛是江城的龙头企业,动它,牵扯太大了。”
“牵扯再大,能大过老百姓的命吗?”林砚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李队,王建国今天差点就从塔吊上跳下去了!前几天跳江的那个姑娘,才22岁!还有躺在医院里的那个老板,家破人亡!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是金融监管部门,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好老百姓的钱袋子,维护金融市场的秩序。现在有个平台,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着吃人血馒头的勾当,我们不管,谁管?”
林砚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建国的心上。他干了二十年金融稽查,见过太多金融乱象,可像易借通这样,规模这么大,手段这么恶劣的,还是头一次。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林砚,“这样,明天早上局里开班子会,我跟你一起去找张局,把这些材料都递上去,申请正式立案稽查。我就不信,在江城,还能有资本大过法律去!”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厚厚的投诉材料上。每一份材料背后,都是一个被毁掉的家庭,都是一份对公平正义的期盼。
她想起了父亲。她的父亲是一名老刑警,在她刚上大学的时候,为了抓捕持枪歹徒,牺牲在了岗位上。父亲出殡那天,很多被他帮助过的老百姓,自发地来送他,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父亲生前跟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穿上这身制服,就要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人这一辈子,要行得正,坐得端,要守得住自己的良心。”
她当年放弃了律所的高薪offer,考进了金融监管系统,就是想沿着父亲的路走下去,做一个能为老百姓撑腰,能守住公平正义的人。
这一晚,林砚在办公室里熬了个通宵。她把所有关于易借通的投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按照利率违规、暴力催收、信息泄露、非法经营等类别分好类,又把相关的法律法规一条条标注出来,写了一份厚厚的立案稽查申请报告。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江城,握紧了拳头。
高天雄,易借通,天盛金融。这场仗,我跟你们打到底。
法律的尊严,容不得你们践踏。老百姓的安宁,容不得你们掠夺。
第二章 立案之争
早上八点半,江城监管局的班子会准时召开。
局长张敬山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副局长刘长海、稽查支队支队长赵刚、法制处处长王敏都坐在沙发上,李建国和林砚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立案申请和厚厚的证据材料。
张敬山今年58岁,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的疲惫。他翻看着林砚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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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局,情况就是这样。”李建国先开了口,“易借通的违规问题,已经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规模化的违法违规。半年时间,我们收到了上千起投诉,已经发生了三起极端事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我们稽查支队申请,对天盛金融控股集团及其旗下的易借通APP,启动正式立案稽查。”
李建国话音刚落,副局长刘长海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赞同:“老李,小林,你们是不是太冲动了?天盛金融是什么企业?是我们江城的标杆民营企业,年纳税十几个亿,解决了上万的就业岗位。易借通是国内头部的消费信贷平台,合规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像你们说的这么不堪?”
刘长海分管办公室和人事,和江城的商界大佬们走得很近,高天雄更是他酒桌上的常客。之前几次针对易借通的核查,都是他从中作梗,压了下来。
“刘局,合规不合规,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证据说的。”林砚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刘长海,不卑不亢地说,“我们手里的1274起投诉,每一起都有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借款合同、还款记录、催收短信、通话录音。易借通的实际年化利率,最高的达到了128%,远远超过了国家规定的LPR4倍的上限,这是明确的高利贷。他们的催收团队,采用爆通讯录、P图侮辱、上门滋扰、威胁恐吓等手段,对逾期借款人进行掠夺式催收,甚至已经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这不是简单的违规,这是犯罪。”
“小林,你年轻,说话不要这么绝对。”刘长海的脸沉了下来,“消费信贷行业,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业,逾期率高,催收难,这是行业共性问题。个别催收人员的不规范行为,不能上升到整个平台的系统性违法。你们这么一立案,要是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经营,造成了用户恐慌,甚至引发系统性的金融风险,这个责任,谁来负?”
“刘局,我们的责任,是维护金融市场的合法秩序,是保护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不是给违法违规的企业当保护伞!”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些被催收逼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他们的损失,谁来负?那个跳江的22岁姑娘,她的命,谁来负?今天王建国要是从塔吊上跳下去了,这个责任,又谁来负?”
“你!”刘长海被林砚怼得说不出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砚!你这是什么态度?跟领导说话,就这么没规矩吗?”
“我只是在说事实。”林砚寸步不让,“刘局,我们是国家的执法部门,我们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我们要为人民负责,而不是为资本负责。”
“好了!都别吵了!”张敬山猛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敬山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这个姑娘,是他当年亲自招进来的。法学硕士,业务能力极强,敢打敢拼,原则性强,这几年在稽查支队,办了好几起漂亮的大案,是局里最年轻的副大队长。他知道,林砚不是冲动,她手里的材料,每一份都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老百姓的血泪。
他也知道,动天盛金融,意味着什么。高天雄在江城经营了十几年,人脉盘根错节,上上下下都有他的关系。一旦立案,后面会有无数的压力和干扰,甚至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
可他更知道,作为监管局的一把手,他守的是江城金融市场的大门,护的是江城几千万老百姓的钱袋子。如果连这么明显的违法违规行为,他都不敢管,那他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制服,对不起头顶的国徽。
张敬山拿起桌上的立案申请,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沉默了几秒,然后“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同意,对天盛金融控股集团及易借通APP,启动正式立案稽查。”
张敬山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了办公室里。
刘长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张敬山:“张局!你……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事!”
“我想得很清楚。”张敬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刘长海,“老刘,我们干了一辈子金融监管,不能临退休了,忘了自己的初心。法律面前,没有例外,不管他是多大的企业,多有钱的老板,只要触犯了法律,侵害了老百姓的利益,我们就必须管,而且要一管到底。”
他把签好字的立案申请递给赵刚:“老赵,这件事,由稽查支队全权负责。成立专案组,李建国任组长,林砚任副组长,抽调支队里业务能力最强的骨干,全力以赴,彻查到底。记住,要依法依规,每一个证据都要扎实,每一步程序都要合规,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国和林砚同时立正,声音铿锵有力。
赵刚也点了点头:“张局放心,我们稽查支队一定顶住压力,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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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海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放在桌下,悄悄给高天雄发了一条微信。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李建国和林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林砚,这下,我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李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从来就没有退路。”林砚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李队,我们回支队,组建专案组,开工!”
回到稽查支队,李建国立刻召开了支队全体会议,宣布了局里的决定,成立“12·17”专案组(王建国塔吊事件发生在12月17日),针对易借通的违法违规行为,开展全面稽查。
专案组的成员很快就定了下来。
组长李建国,全面负责专案组的工作,统筹协调各方资源。
副组长林砚,具体负责案件的稽查推进,证据固定,合规定性。
成员包括:
- 李梅,支队里的“老法师”,40岁,干了18年金融稽查,熟悉所有的金融监管法律法规,负责案件的合规定性,法律适用。
- 赵宇,24岁,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一年,计算机专业硕士,负责电子数据取证,平台后台数据调取分析。
- 周铁军,38岁,之前在基层分局干了10年,群众工作能力极强,负责走访受害者,固定言词证据。
五个人,就是专案组的全部力量。他们要面对的,是年营收几百亿,拥有上万员工,背后有强大资本和人脉支撑的天盛金融集团。
会议上,林砚把案件的整体情况跟大家做了通报,看着会议室里的四个人,语气坚定地说:“各位,我们接下来要办的这个案子,很难,非常难。我们会面对资本的反扑,会面对各种人情干扰,甚至会面对威胁和报复。但是,我们身后,是上千个被侵害的老百姓,是国家赋予我们的执法权,是不容践踏的法律尊严。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把这个案子查到底,把那些作恶的人,全部绳之以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给法律一个交代。”
“林副队,你放心!我们干稽查的,怕过谁?”周铁军一拍桌子,第一个开口,“那些催收的畜生,欺负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这个案子,我豁出去了!”
“我也没问题!”赵宇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热血,“我学了这么多年计算机,就是为了用技术打击违法犯罪!易借通的后台数据,就算他们删得再干净,我也能给恢复出来!”
李梅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法规汇编:“我干了这么多年稽查,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平台。放心,法律适用这块,我来把关,保证他们钻不了一点空子。”
李建国看着大家,心里满是感动。他站起身,伸出手:“好!那我们就一起,打一场硬仗!”
五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胸前的徽章上,闪着耀眼的光。
而此时,江城最顶级的写字楼天盛中心,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高天雄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江城,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天盛金融的风控总监张磊,还有法务总监吴涛。
“刘局刚才发来消息,监管局已经正式立案,要查我们易借通。”高天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却带着一股狠戾,“牵头的,是稽查支队的一个副大队长,叫林砚。”
“林砚?”张磊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个三十出头的丫头片子,也敢动我们天盛?高总,您放心,我这就找人,给她点颜色看看。”
“闭嘴。”高天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在你以前的混社会的场子?这是江城,对方是监管局的执法人员,你动她一下试试?嫌我们现在的麻烦不够多?”
张磊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他以前是江城道上混的,下手狠,路子野,三年前被高天雄收编,负责易借通的风控和催收,那些暴力催收的手段,全都是他搞出来的。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是拳头解决不了的。
高天雄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法务总监吴涛:“吴律师,你说说,这个事,怎么处理?”
吴涛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高总,首先,我们不能慌。监管局立案稽查,只是常规的监管程序,不代表我们就一定有问题。我们易借通的所有业务,都是有消费金融牌照的,表面上的合规性,是没有问题的。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我们配合就是了。”
“配合?”高天雄挑了挑眉。
“对,表面上的配合。”吴涛笑了笑,“他们要材料,我们就给,但是给什么,怎么给,我们说了算。核心的后台数据,我们可以以商业机密、用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或者只提供经过处理的部分数据。他们要找相关人员谈话,我们就安排法务全程陪同,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
小主,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次,这个林砚,还有专案组的人,我们要摸清楚他们的底细。他们也是人,也有软肋。无非就是名和利。能收买的,就收买,不能收买的,就想办法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知难而退。刘局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他会在局里帮我们说话,给他们的稽查工作制造障碍。”
“还有,舆论方面,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吴涛继续说,“我们可以找媒体,发一些通稿,宣传我们易借通如何支持实体经济,如何助力小微企业发展,如何合规经营,树立我们的正面形象。同时,把那些逾期的借款人,塑造成恶意逃废债的老赖,把我们的催收行为,说成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必要手段。就算最后真的查出点问题,我们也可以把责任推给第三方催收公司,说是他们的个人行为,和平台无关,丢卒保车。”
高天雄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对着吴涛举了举:“吴律师,还是你想得周到。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下酒杯,眼神里的狠戾又冒了出来:“不过,这个林砚,敢跟我高天雄作对,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张磊,你不用动她,但是给我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她家里的情况,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我要让她知道,在江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放心吧高总,我明白。”张磊立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高天雄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他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打拼到今天这个地步,在江城呼风唤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小的稽查副大队长,就想扳倒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手里的这杯酒,是用无数底层人的血汗酿出来的。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砸了他的场子,断了他的财路。
这场仗,他赢定了。
第三章 第一次交锋
专案组的动作很快。
立案的第二天一早,林砚就带着李梅和赵宇,拿着《稽查通知书》,去了天盛中心。
天盛中心坐落在江城的CBD核心区,68层的写字楼,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一楼大堂装修得富丽堂皇,前台的接待员穿着精致的职业装,笑容标准,看到林砚他们拿出的执法证件和《稽查通知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赶紧给楼上的法务部打电话。
林砚站在大堂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天盛金融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让金融更普惠,让生活更美好”,只觉得无比讽刺。就是这家打着“普惠金融”旗号的公司,把无数老百姓拖进了债务的深渊,逼得人家破人亡。
没过几分钟,法务总监吴涛就带着两个律师,匆匆忙忙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快步走到林砚面前,伸出手:“各位领导好,我是天盛金融的法务总监吴涛。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高总今天去北京开会了,不在公司,特意嘱咐我,全程配合各位领导的稽查工作。”
林砚没有和他握手,只是把《稽查通知书》递给他,语气严肃:“吴总监,我们是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江城监管局稽查支队的工作人员。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现对贵公司旗下易借通APP的信贷业务合规情况,进行立案稽查。请贵公司予以配合。”
吴涛接过《稽查通知书》,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当然当然,配合监管部门的稽查工作,是我们企业应尽的义务。各位领导,楼上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会议室,有什么需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林砚他们跟着吴涛,上了顶层的会议室。会议室装修得极其奢华,长长的红木会议桌,真皮座椅,桌上摆着进口的水果和矿泉水。吴涛招呼他们坐下,又让秘书给他们倒茶,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越是表面上恭敬,背后的小动作就越多。
“吴总监,我们这次稽查,需要贵公司提供以下材料。”林砚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了一份《调取材料清单》,递给吴涛,“第一,易借通APP近三年来的所有信贷业务合同,包括电子合同和纸质合同;第二,近三年来的所有放款、还款流水,资金来源明细;第三,平台的利率定价模型,所有收费项目的明细和依据;第四,与第三方催收公司的合作协议,近三年来的所有催收记录;第五,平台的用户信息管理制度,用户信息授权使用的相关材料。以上所有材料,我们需要原件,或者加盖公章的复印件,三天之内,全部提交给我们专案组。”
吴涛接过清单,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林砚,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林队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这个清单里的很多材料,我们可能没办法按时提供。”
“为什么?”林砚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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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林队长。”吴涛放下清单,语气依旧平稳,“您也知道,我们易借通运营了三年多,注册用户超过两千万,累计放款笔数超过一亿笔。您要的近三年的所有合同、流水,数据量极其庞大,三天之内,我们根本没办法整理出来。而且,很多原始数据都存在我们的备用服务器里,调取需要时间,还要走很复杂的审批流程。”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您要的催收记录,我们的催收业务,都是外包给第三方催收公司的,相关的记录都在第三方公司手里,我们需要跟他们协调,才能拿到,这个也需要时间。另外,我们的利率定价模型,还有资金来源明细,都属于我们公司的核心商业机密,一旦泄露,会给我们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个……恐怕不能随便提供。”
林砚听完,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来了。拖延,找借口,拒绝提供材料,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吴总监。”林砚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消费金融公司试点管理办法》等相关法律法规,我们监管部门有权依法查阅、复制与被调查事件有关的文件、资料,对可能被转移、隐匿或者毁损的文件、资料予以封存。配合我们的稽查工作,提供相关材料,是贵公司的法定义务,不是你们想不提供,就可以不提供的。”
她指着清单,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关于数据量庞大的问题,我们给你们三天时间,是合理期限。我们不需要你们把一亿笔合同全部打印出来,只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电子数据,以及后台数据库的访问权限,我们的技术人员会自行调取分析。第二,关于第三方催收公司的材料,贵公司作为委托方,对第三方催收公司的催收行为负有管理责任,必须提供相关的合作协议和催收记录,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提交。第三,关于商业机密,我们是国家执法部门,有严格的保密制度,会对你们的商业机密严格保密,不存在泄露的可能。如果你们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供相关材料,就是阻碍我们依法执行公务,我们有权依法对贵公司进行处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林砚的话,有理有据,字字铿锵,堵得吴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三十出头的女队长,对法律法规这么熟悉,逻辑这么清晰,一点空子都不给她钻。
吴涛的脸色有点难看,可还是强装笑容:“林队长,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配合,只是确实有实际困难。这样,我们尽量整理,能提交的,我们一定尽快提交。您看行不行?”
“不行。”林砚直接拒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清单上的所有材料,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提交。逾期不提交,或者提交虚假、伪造的材料,我们将依法追究贵公司的法律责任。”
说完,林砚站起身:“今天,我们还要对贵公司的风控部、数据部、运营部进行现场检查,还要找相关的负责人谈话。吴总监,麻烦你安排一下。”
吴涛没想到林砚这么雷厉风行,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他赶紧说:“林队长,实在不巧,风控部的张总监今天去外地出差了,数据部和运营部的负责人,也都出去开会了,都不在公司。您看,要不您改天再来?”
“是吗?”林砚挑了挑眉,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短视频,递到吴涛面前。
视频里,正是风控总监张磊,十分钟前,刚走进天盛中心大堂的画面,是周铁军提前在楼下蹲守拍到的。
吴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没想到,林砚他们早就做了准备,连这个都拍到了。
“吴总监,我再提醒你一次。”林砚收起手机,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们是在依法执行公务。阻碍执法,提供虚假信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现在,立刻通知张磊,还有数据部、运营部的负责人,十分钟之内,到会议室来,接受我们的询问。否则,我们将直接向局里申请,对贵公司进行强制现场检查,查封相关办公场所和服务器。”
吴涛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赶紧站起身:“是是是,林队长,我马上通知,马上通知。”
他慌慌张张地走出会议室,去打电话了。
李梅看着吴涛的背影,低声对林砚说:“林砚,行啊你,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套了。”
林砚笑了笑:“跟这些资本打交道,不多留个心眼怎么行?他们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太天真了。”
赵宇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林副队,等会儿他们的技术负责人来了,我能不能去他们的机房看看?我想看看他们的服务器架构,摸摸底。”
“可以。”林砚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看情况,心里有数就行。”
没过十分钟,张磊就带着数据部、运营部的负责人,走进了会议室。
张磊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走进来,扫了林砚他们一眼,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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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领导,找我有事?”张磊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林砚看着他,心里清楚,就是眼前这个人,策划了所有的暴力催收行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那些P出来的遗照和裸照,那些上门滋扰的恶行,全都是出自他的手。
她压下心里的火气,拿出执法证件,放在桌上:“张磊,我们是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江城监管局稽查支队的工作人员,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得隐瞒、谎报、伪造证据,否则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听明白了吗?”
张磊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听明白了。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我很忙。”
“我问你,易借通的逾期催收工作,是不是由你全权负责?”林砚开门见山。
“是。”张磊点头。
“那我问你,针对逾期借款人,你们的催收流程是什么?有哪些催收方式?”
张磊早有准备,张口就来:“我们的催收,都是严格按照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进行的。首先是短信提醒,然后是电话提醒,都是文明催收,告知借款人还款时间和金额。如果逾期时间较长,我们会委托第三方催收公司,进行合法合规的催收,绝对不允许任何暴力催收行为。”
“是吗?”林砚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放了出来。
录音里,是一个催收人员的声音,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对着电话那头的借款人,疯狂辱骂,威胁要杀他全家,要扒他老家的房子。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林砚看着张磊,眼神锐利如刀:“张磊,这就是你说的文明催收?合法合规?”
张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样子:“林队长,这跟我们没关系。这肯定是第三方催收公司的个别人员,私自做的违规行为,我们不知情。我们跟第三方公司的合作协议里,明确写了,禁止暴力催收,一旦发现,立刻终止合作。这种个别人员的违规行为,不能代表我们平台。”
又是这套说辞。丢卒保车,把责任全推给第三方。
林砚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拿出一摞材料,扔在张磊面前:“张磊,你看看这些。这是我们从1274起投诉里,整理出来的催收记录。所有的催收电话,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段,IP地址都指向你们天盛金融的办公大楼。所有的催收短信,都来自同一个短信平台,付费主体是你们天盛金融。甚至那些P图侮辱的照片,元数据里的编辑信息,都指向你们风控部的办公电脑。”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我,这是第三方公司的个别行为?张磊,你以为把催收业务挂个第三方的牌子,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我告诉你,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这些暴力催收行为,就是你们平台主导,你张磊亲自策划实施的。”
张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林砚他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证据。
坐在旁边的吴涛,赶紧打圆场:“林队长,您别激动,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去一定好好调查,如果真的有我们的工作人员违规,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不用等回去了。”林砚站起身,看着他们,“今天的现场检查和询问,就到这里。记住,三天之内,清单上的所有材料,必须全部提交到专案组。我们还会再来的。”
说完,林砚带着李梅和赵宇,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天盛中心,坐上车,李梅才松了口气:“林砚,刚才太解气了!你没看到张磊那个样子,脸都白了。”
林砚笑了笑,却没有放松警惕:“这只是第一次交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们肯定不会乖乖把材料交出来的,我们得做好准备。”
赵宇点了点头:“林副队,刚才我去他们机房看了一眼,他们的核心数据,都存在一个离线的备用服务器里,没有连外网。而且他们的数据库,有多层加密,还有自动删除的机制。如果他们不配合,我们想拿到完整的数据,会很难。”
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早就料到,他们会在数据上做手脚。
“没关系。”林砚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他们不配合,我们就自己找证据。赵宇,你这边,想办法突破他们的技术壁垒,能拿到多少数据,就拿多少。周铁军那边,正在走访受害者,收集更多的言词证据。李姐,你这边,把相关的法律法规都整理好,做好定性的准备。他们想躲,躲不掉的。”
车子驶离了CBD,汇入了车流。林砚看着窗外的江城,心里清楚,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天盛中心的会议室里,张磊猛地把桌上的矿泉水瓶砸在地上,破口大骂:“妈的!这个臭娘们,太嚣张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吴涛的脸色也很难看:“别骂了!现在骂有什么用?没想到他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证据,这个林砚,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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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对付又怎么样?”张磊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她不是要查吗?我让她查!三天之内,我让她自己滚蛋!”
“你想干什么?”吴涛皱起眉头,“高总说了,不能动她!你别乱来!”
“我不动她。”张磊冷笑一声,“但是我可以让她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眼里满是阴狠。
一场针对林砚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卷 暗流涌动
第四章 消失的受害者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天盛金融那边,只提交了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材料,核心的借款合同、后台流水、催收记录,一份都没交。吴涛给专案组打了好几个电话,找各种借口拖延,一会儿说数据正在整理,一会儿说服务器出了故障,一会儿又说核心负责人出差了,签不了字。
林砚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没有再跟吴涛废话,直接给天盛金融发了《责令整改通知书》,警告他们,如果再不配合提交材料,将依法对他们处以罚款,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
同时,专案组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周铁军带着两个辅警,已经跑了快一个星期了。他按照投诉清单上的地址,一个一个地走访受害者,固定言词证据。可没想到,这项工作,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很多受害者,一听到他是监管局的,要调查易借通,立刻就把门关上了,根本不愿意配合。有的甚至直接说,自己没有被催收,是误会,已经跟平台和解了,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