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劳资冲突

承平三十八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五日。

山西太原府,西山工业区。

孙德旺已经连续十二个时辰没有合眼。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

三天前,焦化厂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很简单:二月工钱没发。

按规矩,每月初五发上月工钱。三月初五那天,焦化厂八百名工人从早晨等到傍晚,账房的门一直关着。傍晚时分,账房先生出来说了一句:“户部拨款还没到,大家再等几天。”

八百人散了。

第二天,没发。

第三天,还是没发。

第四天,三月初九,焦化厂工人没有进厂。

他们站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堵住了通往焦窑的路。

消息传到铁厂时,孙德旺正在高炉前操作泥炮。传话的人是他同村的赵石头,陈四手下的养路工,去年调到工业区当巡厂队队员。

赵石头说:德旺哥,焦化厂那边闹起来了,几百人堵着门,不让进也不让出。方主事已经去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高炉这边千万稳住,别跟着起哄。

孙德旺握着泥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炉铁水放完,关好炉门,走到高炉边的休息棚里,坐下来,抽了一袋烟。

抽完那袋烟,他对赵石头说:

“焦化厂那些人,欠了几天工钱?”

赵石头说:“四天。”

孙德旺沉默。

他是高炉前工,每月工食银一两五钱,外加伙食补贴二钱。四天工钱,折合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够买二十斤粗粮,够一家五口吃五天。

他知道焦化厂那些人为什么闹。

不是为二钱银子。

是为那二钱银子买来的五天粮食。

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我去看看。”

赵石头急了:“方主事说了,让你稳住——”

“我不是去闹。”孙德旺说,“我是去看。”

三月初九,辰时三刻。

焦化厂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八百人。

没有人领头,没有人喊口号。只是站着,堵住了通往焦窑的那条路。

方承志站在人群对面,身后是二十名巡厂队队员。

他一个人,对面八百人。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八百人里,他认识一些。装煤工赵铁锁——去年八月掉进焦窑的那个——坐在人群最前面,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他截肢之后装了假肢,假肢是百工院做的,能走路,但不能干重活。工业区安排他看仓库,每月工食银八钱,够他自己吃饭,不够养家。

他老婆去年冬天带着孩子来了西山,住在工业区临时搭的窝棚里。他每月八钱银子,交完房租(工业区象征性收的,一月一钱),剩下七钱,四个人吃饭,勉强够,不能有病,不能有灾。

赵铁锁坐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但他坐在那里,就是话。

方承志认识他。

方承志也认识他旁边那些人——装煤工、推焦工、筛焦工、运输工。都是去年九月从河南、山东、直隶招来的民夫,干了半年,最长的干了七个月。他们每月工食银从八钱到一两二钱不等,住在工业区临时搭的工棚里,十个人一间,挤得转不开身。

他们去年八月就没有工钱了——不是工业区欠的,是他们从老家来的时候,把自己去年种的那点粮食卖了当路费,指着到西山挣钱寄回去。钱没挣到,粮没了,回去的路费也没了。

今年二月,他们收到家里来信,说去年收成不好,粮价涨了三成,家里快断顿了。

他们等着二月工钱寄回去。

二月工钱没发。

三月初五,等着发二月工钱。

没发。

三月初六,三月初七,三月初八,都没发。

三月初九,他们不干了。

方承志站在他们面前,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他们等什么。

等他说:钱马上发。

但他不能这么说。

因为户部的拨款确实没到。

钱谦益去年腊月致仕,新任户部尚书李之芳正月上任,二月开始盘点各省钱粮账目。西山工业区的二月拨款被卡在户部审核环节,理由是“西山月支银两与上年同期相比增幅逾三成,须核实后再拨”。

增幅三成,是因为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西山工业区又招了两千人。

两千人,每月要多发两千两工食银。

两千两,户部要核实。

核实了二十天,还没核实完。

方承志不能对这些人说“户部在核实”。

他们听不懂。

他们只听得懂一件事:干了活,就要拿钱。

没拿到钱,就不干活。

辰时四刻。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喊了一句:“方主事,俺们不是闹事。俺们就想问问,工钱啥时候发?”

方承志终于开口。

“户部拨款还没到。到了立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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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时候到?”

“不知道。”

人群里爆出一阵嗡嗡声。

又有人喊:“不知道?不知道就让俺们干等?俺家里还等着钱买粮呢!”

方承志沉默。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解释户部审核的流程,可以解释新任尚书需要时间熟悉政务,可以解释西山这两千人是临时增招、不在去年预算内。

但这些解释,救不了那个等着钱买粮的家。

他只能说:

“再等三天。三天之内,无论户部拨款到不到,工业区先垫付二月份工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

“垫付?拿啥垫付?”

方承志说:

“铁路局的钱。”

方承志说的“铁路局的钱”,是昌平铁路局存在太原府票号里的五万两周转银。

这笔钱是去年年底方承志亲自存进去的,用途是“京太铁路太原段征地拆迁应急周转”。承平三十八年开春,京太铁路勘测定线,沿线涉及三百多户人家的田地、房屋、祖坟,随时可能要用钱。方承志把这笔钱存在太原,就是为了随用随取。

现在他要把这笔钱拿出来,垫付焦化厂二月份的工钱。

消息传回工业区管理署时,程恪正在那里等他。

程恪是前天从京师赶来的。广电报线刚铺到桂林,他本来要去广西验收,半路接到方承志的信,掉头来了西山。

他对方承志说:

“那五万两是京太铁路的征地钱。你动了,铁路怎么办?”

方承志说:

“铁路可以等。人不能等。”

程恪沉默。

他当然知道方承志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京太铁路是承平三十八年朝廷定下的“头号工程”,沿线三百多户人家已经签了征地协议,就等着钱到账就搬。钱到不了,人家就不搬。人家不搬,铁路就动不了工。铁路动不了工,工部、户部、兵部都会问责。

他问方承志:

“你打算垫多少?”

方承志说:

“焦化厂八百人,二月工钱每人平均一两,八百两。”

“八百两不多。”

“但焦化厂只是第一个。铁厂、煤矿、运输队,都会跟着要。”

“五千三百人,二月份工钱加起来,六千两。”

程恪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两,你垫得起?”

方承志看着他。

“垫不起也得垫。”

“垫不起,就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