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雨开始下。
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糖丝被拉长了,垂在空中。铺子门口的青石板湿了,泛着幽幽的光。小树站在门槛里边,伸出手接雨。雨落在手心,凉的,但握一会儿,就温了。
“师傅,清明还出摊吗?”他问。
建设在案板前熬糖,头也不抬:“出。”
“下雨呢。”
“下雨也得出。”建设说,“清明是节气,也是日子。日子到了,就得开门。”
小树点点头。他转过身,看见小军在擦那口旧铜锅。锅已经很亮了,但他还在擦,一下一下,很仔细。
“师兄,擦这么亮干什么?”小树问。
小军没停手:“明天有人来。”
“谁?”
“不知道。”小军说,“但每年清明,都有人来。”
小树还想问,但建设说话了:“小树,过来看火。”
小树走到灶前,看着火。火不大,温温的,舔着锅底。锅里的糖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细细的泡,甜味儿漫出来,和雨水的湿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小树吸了吸鼻子:“师傅,这味儿……”
“什么味儿?”
“像……像有人在哭。”小树说。
建设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树,看了很久。
“是有人在哭。”他说。
“谁?”
“很多人。”建设说,“清明这天,死去的人都回来看看。他们不进门,就站在雨里,闻闻这甜味儿。”
小树觉得背上发凉。他往外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丝斜斜地飘着。
“您……您看见过?”他问。
“看见过。”建设说,“但不是在雨里。”
“在哪儿?”
“在糖里。”建设说,“糖熬到最好的时候,能看见人影。一个两个,很多个。他们在糖里走着,笑着,说着话。然后糖一冷,他们就凝固在里面了。”
小树看着锅里的糖。糖液是琥珀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锅底的火苗。火苗在糖液里跳动,像很多小小的影子,在跳舞。
“那……那他们现在在吗?”他小声问。
“在。”建设说,“你仔细看。”
小树凑近锅边,仔细看。糖液在翻滚,泡在破裂,在那些泡破裂的瞬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人影。一闪而过,看不清楚,但确实是人影。
“看见了吗?”建设问。
“看见了。”小树说,“但看不清是谁。”
“不用看清。”建设说,“知道他们在,就够了。”
小树点点头。他继续看着火,看着锅里的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糖液翻滚的声音,和雨打屋檐的声音。
清明那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屋顶上。建设早早开了门,在门口支了摊子。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糖,圆的,方的,梅花的,蝴蝶的,小动物的。最中间摆着一盘特别的糖,是清一色的圆糖,上面用糖稀写着字:一个“安”字。
小树问:“师傅,这糖卖给谁?”
“不卖。”建设说,“送。”
“送谁?”
“想送的人。”建设说。
小树没再问。他在摊子旁边站着,看街上的人。清明这天,街上人不多,但都走得很慢,手里拿着纸钱,香烛,往城外走。城外有山,山上有坟。那些人都是去上坟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合着的。她走到摊子前,看着那盘圆糖。
“这糖……”她问。
“送的。”建设说。
“送谁?”
“您想送谁,就送谁。”
女人想了想,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糖。糖是圆的,上面写着一个“安”字。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父亲生前爱吃糖。”她说,“甜的,硬的,含在嘴里能含很久的那种。他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走前,他说想吃糖,但家里没有。我去街上买,跑了好几家铺子,都关门了。最后在一家很小的铺子里买到了一块,圆的,上面什么也没写。我跑回去,他已经走了。糖还在我手里,温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每年清明,我都买一块糖,放在他坟前。但那些糖,都不是圆的。要么是方的,要么是长的,要么上面画着花。我不喜欢。我就想要圆的,上面什么也没有的,或者只有一个字的。”
建设看着她手里的糖:“这个行吗?”
女人点点头:“行。这个‘安’字,写得好。”
“不是我写的。”建设说,“是我师傅写的模子。”